读《斯通纳》

这本书读完之后,心里像是一直坠着点什么,有点沉重,有点压抑。这种沉重和压抑来自斯通纳一生遭遇的感受,他是农民家的孩子,父母朴实且沉默,送他去读书,本来是想让他学习农学回家继续种地,机缘巧合之下,他走上了文学的道路并为此奉献了一生。 学生时代文学院的三个同学,最后也互相成为了同事和朋友(马斯特斯、费奇、斯通纳)。他们三个是有些相同但又不同的三种人,就像求学时代的同学,相似的开始却走向了不同的道路。学习文学的他们,都多多少少怀揣着某些理想主义,追求着并没有答案的答案。从理想主义开始,每个人的选择让他们变成了不同的样子。马斯特斯看透了一切背后的东西,用嘲弄的态度面对一切,他说大学其实只是一个“庇护所”,他看透了身边的人,他说大学对另一个朋友费奇来说是善的工具。他说斯通纳是一个梦想家,一个没有桑乔的堂吉诃德,太弱又太固执,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安身之地。从后来看,事实恰是如此,费奇一路成长为文学院的院长,在世俗中成为了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但又处处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的老朋友斯通纳。马斯特斯和费奇在一战中加入了军队,最终马斯特斯在一年后就战死了。马斯特斯似乎是看透一切后,发现生命中还有真正重视的东西,人就是这么矛盾且复杂的生物。擅长分析自我和世界的人,越是能够看清楚,越是能知道是什么困住自己,同时这种分析又是矛盾的,用来看清世界的眼睛没法同时看清自己正在看这件事,这种矛盾和压抑是一直存在的。

斯通纳在一次机缘巧合中和伊迪丝相遇并最终走到了一起,这份婚姻从事后看并不成功,斯通纳在短暂的期待后就知道自己的婚姻是失败的,伊迪丝是在传统礼教下成长起来的孩子,除了想挣开家庭的束缚,他并不知道要做什么,追求的大都是形式,三分钟热度的爱好,对聚会形式上的喜爱。斯通纳是一个沉静的父亲,爱是深沉且安静的,女儿在书房这片小天地里,和他相处的很好,因为爱是安静之后才能感受到的细腻流动。伊迪丝打破了这一切,她把女儿强行的带离,开始装饰起女儿,打扮的像一个洋娃娃,开始让他上培训班,办孩子的聚会,监控女儿的生活,把女儿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形式上的正确。在人生中,他也有一次外遇,这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,他们可以在一起而不必非要说话,他们可以一起看书,他们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享受着快乐,最终在外界的入侵下,她离开了,是早就计划好的离开。生活又重归平静。女儿长大了,他想让女儿去远方读大学,但妻子想把她留在身边,女儿冷漠的接受了这一切,最终他和一个不爱的人生下了孩子,走进了婚姻,从外面看女儿的丈夫很不错,但是从内看,两个人的关系就像陌生人,二战中,丈夫战死了,她留在了丈夫家,带着孩子,染上了酗酒的习惯。“斯通纳看着他们驱车离开家,仍然觉得女儿是一个曾经在某个已然遥远的房间,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,带着严肃的欢乐表情看着他,仍然觉得是一个早就死去的可爱小孩。”

在学校生活中,斯通纳无疑是一位好老师,他热爱他的事业和所做的一切,但是从世俗的角度看,他并不成功,他只是一位老师,没有令人尊敬的职位,处处受打压。这份打压就来自于他的坚持,他认为大学是留给他这样人的净土,他很弱,但是仍然尽力阻止外面的东西进来。未来的系主任劳曼克斯的学生为了学位参加了他的研讨班,但他的表现完全不合格,他只是一个自大刻薄的人。也许由于同样的身体残疾,劳曼克斯非常关照这名学生,斯通纳坚持了原则但得罪了劳曼克斯。斯通纳是一个对事不对人的人,他坚持的是学术原则,可劳曼克斯不是,这也是斯通纳和每一个如此的人的悲哀,世界并不像你想象的样子展开,理想主义的人却就是要这个回应。斯通纳学术水平不错,也有资历,在系主任空缺之后,他一度也有机会,但是他并不想去争这样一个职位,那意味着会有大堆破事儿。应酬招待,社交往来。他既不期待,也不想要。新的系主任劳曼克斯上任了,紧接着的,就是分散的排课,最差的教室。但斯通纳在这样的情况下,用他自己的方式去适应,去反抗,他只是在自己的范围内做自己该做的事情。他几乎忙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,如果不是因为病情,他还想多工作两年,但是时间和身体已经不允许了。
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女儿和他在床前对话

“可怜的爸爸,很多事儿太为难你了,不是吗?”

“妈妈和我——我们都让你很失望,不是吗?”

“你一定不要……”他还想多说点,想解释,但却说不下去。

“你母亲……”他说,“她并不总是那样。在书房里,还记得吗?我工作的时候你常常跟我一起坐着。你是那么安静,这灯光……灯光……”

台灯(他现在能看得见)的光全吸在她那张带着孩子气的专心致志、俯看一本书或者一张画片的勤奋的小脸上,所以,在房间暗影的衬托下,光滑的肌肤熠熠生辉。”

读到这里,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,有人责怪斯通纳,有人责怪这里的妻子和女儿,但走到这里,能说是谁的错呢,不是谁的错误,难道是世界有错吗。我想都不是,前两天看了《幽灵公主》,就像山神兽一样,面对一切,世界都是不悲不喜的,但是人就是倔强的想要一个答案。

整本书中,我感受到有一种冲突的两面,一面是内在感受和外在世界的,从外在世界的评判来看,斯通纳只有一点点可怜的成功,没有财富,没有权力,没有大的学术成就,没有幸福的婚姻,他自己甚至有婚外情,甚至子女的教育也是失败的,但是从内在看,他又是幸福的,他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东西,守护它,爱护它,启蒙了很多学生,他那一段感情插曲的感受是幸福的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回想自己的一生,这些东西的分量远远大于外在的一切,父亲很早以前曾经对我说过,“人生就是一种体验”,我现在还能时常想起。另一面是退缩和进取,这里的进取并不是追求世俗意义的成功的含义,纵观斯通纳的一生,他总是在后退,他其实知道妻子教育女儿方式的问题,但是他选择了沉默,在妻子的排挤下,他更少的回家。他本有机会做系主任,却因为自己不喜欢选择了后退,把系主任的位置拱手让给了别人并因此受到长期的打压。在婚姻出现巨大问题,终于找到了爱和幸福的时候,在世俗面前,他又后退了。这似乎正印证了马斯特斯的话,太弱又太固执,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安身之地。就我自己而言,也常常面对这样的取舍——在工作应酬和保持自己的空间之间,在明知无意义却仍被期待参加的活动面前,在评职称背后那些指标和枷锁面前,在向上维护关系的经营面前,我大多选择了后退,把时间留给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。有时候我们想到做好自己就可以,可世界并不因为我们的想法而改变,外面的那个世界充满了污秽,每一个有良知有理想的人,都要在守护好自己一片净土的同时,坚定的站立在这个世界上,这个世界是什么呢,不是纯粹的内在世界,这也是每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困顿,因为我们发现,后退是不行的,但是超出范围又是痛苦的,这样的选择是困难的,很难把握分寸,我想,这就是我读完一整本书之后感受到压抑的原因。

最后的最后,我想我依旧无法给出自己的判断,斯通纳自己一生从外在看充满了失败和无意义的抗争,但是对他而言,这就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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